周一清晨的哈爾濱還浸在微涼的風里。道外區(qū)青磚小院的壓水井旁,江蕙英正幫江明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——那是父親生前穿的藏藍色中山裝,江明改了袖口和褲腳,雖然略顯陳舊,但漿洗得干干凈凈,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?!案?,把材料再檢查一遍,別落了。”江蕙英遞過一個帆布包,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:父母的工作證(父親是哈爾濱電機廠的鉗工證,母親是市紡織廠的倉庫管理員證,塑料封皮磨出了毛邊)、街道辦開具的“工人家庭成分證明”(用紅色方格紙寫的,蓋著“道外區(qū)南馬路街道辦事處”的紅章)、還有一疊江明大學期間發(fā)表的散文剪報(最上面是1982年上?!肚嗄陥蟆房堑摹豆S里的春天》,寫的是電機廠工人加班趕制發(fā)電機的場景)。
江明接過帆布包,指尖蹭過父親工作證上的鋼印——“哈爾濱電機廠”五個字已經有些模糊,但照片里父親穿著工裝、戴著安全帽的樣子還很清晰?!胺判陌桑箭R了?!彼曇粲悬c發(fā)緊,不是緊張,是想起了父母臨終前的話:“咱們是工人家庭,沒別的本事,就靠踏實干活立足,你以后不管到啥地方,都不能丟了這份實在。”
兩人推著自行車走到巷口,等2路公交。站臺旁圍著幾個拎著網兜的職工家屬,網兜里裝著剛買的豆?jié){和油條(5分一根,用油紙包著)?!澳遣皇墙ビ幔俊庇腥酥钢ビ⒌牡拇_良襯衫小聲說,“聽說她哥考上大學,要進省委了?”“工人家庭的孩子能進省委?真厲害?!苯ビ⒙犚娏?,沒回頭,只是幫江明把帆布包的背帶調緊了些:“別聽他們說,到了省委,好好干活比啥都強?!?
2路公交晃晃悠悠地來了,綠色的車身印著“哈爾濱公交公司”,車門打開時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響聲。投幣箱旁貼著“票價5分”的紙條,江蕙英從口袋里摸出兩枚分幣,一枚自己投,一枚遞給江明。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,大多是去上班的工人,穿著藍色工裝,手里拿著搪瓷缸(印著“先進工作者”“勞動模范”的字樣)。有人認出江明是“江蕙英的哥哥”,主動讓了個座:“小伙子,去省委報到?。恳院螽斄烁刹?,別忘了咱們工人?!苯髭s緊擺手:“還沒入職呢,就是去上班,跟大家一樣,都是干活的?!?
公交走了四十分鐘,終于到了“省委站”。下車第一眼,就是省委大院的門樓——青磚砌的門柱有兩人高,門楣上掛著一塊木質牌匾,紅漆寫著“ong黑龍江省委”,邊緣因為常年日曬雨淋,有些地方漆皮已經剝落。門口站著兩名穿橄欖綠警服的崗哨,帽檐壓得很低,胸前別著“治安聯防”的紅袖章,手里握著木制警棍,目光掃過進出的人。
“先去傳達室登記?!苯ビ⑻嵝训?。傳達室是個十平米的小房間,窗戶上裝著鐵柵欄,里面坐著一位頭發(fā)花白的老傳達員,穿著灰色中山裝,正用毛筆在一本厚厚的“出入登記簿”上抄寫著什么。看見江明和江蕙英,他放下毛筆,推了推老花鏡:“同志,找誰?有介紹信嗎?”